中国有绝学——版本学概要
版本学
【何为版本】
《说文·片部》：“版，片也。”“牍，书版也。”用来书写的木板即为版。本，即书本之意。书籍称本，当始自刘向，《别录》曰：“雠校者一人持本，一人读书，若怨家相对，故曰雠也。”
“版”、“本”两字连称，在北宋时代。《宋史·邢昺传》：“景德二年，上言亡兄素尝举进士，愿霑赠典。特赠大理评事。是夏，上幸国子监阅库书。问昺经版几何。昺曰国初不及四千，今十余万，经传正义皆具。臣少从师业儒时经具有疏者百无一二，盖力不能传写。今板本大备，士庶家皆有之，斯乃儒者降辰之幸也。”《崔颐正传》：“咸平初，又有学究刘可名，言诸经版本多舛误，真宗命择官详正。”
关于版本，南宋叶梦得《石林燕语》云：“唐以前凡书籍皆写本，未有摹印之法，人以藏书为贵，不多有。而藏者精于雠对，故往往皆有善本。学者以传录之艰，故其诵读亦精详。五代时冯道奏请，始官镂六经板印行。国朝淳化中复以史记前后汉付有司摹印。自是书籍刊镂者益多，士大夫不复以藏书为意，学者易于得书，其诵读亦因灭裂。然板本初不是正，不无讹误。世既一以板本为正，而藏本日亡，其讹谬者遂不可正，甚可惜也。余襄公靖为秘书丞，尝言前汉书本谬甚，诏与王原叔同取秘阁古本校，遂为刋误三十卷。其后刘原父兄弟两汉皆有刊误。余在许昌得宋景文用监本手校西汉一部，末题用十三本校，中间有脱两行者，惜乎今亡之矣。”
但版本并不限于雕版印刷，而是包括抄本、写本。
雕版始于唐代，唐人已经刻印白居易诗、日历、字书等。如《册府元龟》卷一百六十：“九年十二月丁丑，东川节度使冯宿奏准敕禁断印历日版，剑南两川及淮南道皆以版印历日鬻于市。每岁司天台未奏颁下新历，其印历已满天下。有乖敬授之道，故命禁之。”《爱日斋丛钞》云：“按《柳氏家训序》，中和三年癸卯夏，銮舆在蜀之三年也。余为中书舍人，旬休，阅书于重城之东南。其书多阴阳杂说占梦相宅九宫五纬之流，又有字书小学，率雕板印纸，浸染不可尽晓。”是唐代已有雕版的确证。现存实物有敦煌唐刻本咸通九年《金刚经》，清末被英国人夺去藏于伦敦博物馆。
五代后唐长兴三年（932），冯道等请刻印九经。前后二十二年，方全部完成。
另外五代孟蜀也曾开雕九经。私人有毋昭裔也刻印九经，其书遍天下。
【版本的重要】
写本书极为费时费力，笔下错误又不可免。抄书者甚至有意改篡。因此版本的正确性非常重要。
一种看法是版本越古越有用。前人认为读书当求古本。如冯班《钝吟杂录》：“读书当求古本，新本都不足据。”理由是：本子越古，离作者的时代越近，传讹的程度越小，越接近原貌。因此可贵。
但是读书不能过于迷信古本，但也不能不讲版本。讲版本又不能脱离校勘。宋本不经精校，不一定比近代精校本好。
据劣本的害处在于将古本当作古董起于元明之间，一些富贵之人乃至读书人将古书等同古玩，专一鉴赏品相，内容则一概不管，甚至舍不得多翻动。
版本学是研究古代流传至今的书籍各种版本的源流、关系、优劣以及学术上的价值。
【刻本之前的文献形式】
甲骨
古人占卜用龟甲、兽骨。古籍多有记载。甲骨文被发现是在光绪二十五年（1899）年。河南安阳小屯村农民挖地时常常挖到龟甲、兽骨之类，大多卖给药店当做药材。后被古董商购去一部分有字的甲骨高价卖给考古学家王懿荣。因此挖的人越来越多。后来王懿荣所藏甲骨归刘鹗所有，他印了一部分，出了《铁云藏龟》。后来训诂学家孙诒让据此著成《契文举例》，是甲骨文研究的第一部书。后来则有罗振玉、王国维、郭沫若、杨树达等的著作出来，甲骨文研究方才日渐精深。
甲骨文中的内容，主要有关商朝帝王世系、天象、经济、征伐、游猎等资料。商代资料历来缺乏，孔子时就已经感叹商朝文献资料的缺少。商朝人的典册是竹木质地，早已朽烂不存，现在关于商朝的资料，唯有甲骨了。这是司马迁都未曾见过的资料，极为珍贵。另外，甲骨文也为古文字的研究提供了最早的一手资料。
金石
金指铜铁器物的铭刻，石指石刻或玉刻。中国古籍的最早记录方式，应当就是刻石。《史记·封禅书》中管仲提到自古就有七十二家在泰山刻石。孔子也曾上泰山看刻石，只能认得其中的一小部分文字。秦国的《诅楚文》就是刻在玉上的。
周代人将文字刻在青铜器上，经史多有记载。商周青铜器在每个时代都有出土。汉、隋、唐都有记载。到了宋朝，渐渐为学者所重视。国家藏书非常重视，学者如欧阳修等也多方搜求。他们不但征求拓本，还作考释、图形。清代以来，金石之学又成为受人重视的学问。吴大澂、罗振玉、郭沫若、杨树达都是此方面专家。
金石文字与甲骨文一样，一方面可以补正经史的缺漏，一方面是古文字的丰富资源。
金石铭文，相当于后世的书籍。
先秦石刻，目前最古的是《石鼓文》，一说周宣王时，一说秦襄公。又有秦惠文王时的《诅楚文》。以及秦始皇巡游所刻的各处刻石。
汉石经是经籍版本的创始。汉石经刻于东汉灵帝熹平四年，称熹平石经。其主要意图是刊定经书文字，防止读书错讹，以及平息经文的争端。其后各代多有石经。有魏石经、唐石经、蜀石经、两宋石经、清石经等。
简牍
《说文》：“简，牒也。”“牒，书版也。”因此简是用竹子做成的，又称为策、牒、方、椠、板。策的本字当作册。其区别是简是一根竹木简，只能写一行字，而册则是连缀多片简而成，相当于我们今天的页。牍是方版，比简要阔，可写多行字。容量在简与册之间。
汉以前的书籍都用简牍，而且主要是竹简。先秦简牍因为战争和秦火破坏掉很多。汉代陆续发现古代简牍。比较重要的一次是西汉鲁共王在孔府墙壁中所发现的。其中发现许多古书，《汉书·艺文志》云：“武帝末，鲁共王坏孔子宅，欲以广其宫，而得《古文尚书》及《礼记》《论语》《孝经》凡数十篇，皆古字也。共王往入其宅，闻鼓琴瑟钟磬之音，于是惧，乃止不坏。孔安国者，孔子后也，悉得其书，以考二十九篇，得多十六篇。安国献之。遭巫蛊事，未列于学官。刘向以中古文校欧阳、大小夏侯三家经文，《酒诰》脱简一，《召诰》脱简二。率简二十五字者，脱亦二十五字，简二十二字者，脱亦二十二字，文字异者七百有余，脱字数十。《书》者，古之号令，号令于众，其言不立具，则听受施行者弗晓。古文读应尔雅，故解古今语而可知也。”
简牍的体制如下：经书用二尺四寸，传记用一尺二寸。字数不定，或三十字或二十五字。牍的长度为汉尺一尺，因此汉人称尺牍。
继孔壁古书发现之后，到了西晋太康二年（281年），在汲郡魏襄王冢发现大量竹简，约十余万字。由当时一流学者荀勖、束晳主持整理。成十七种，七十五篇。不过与孔壁古书一样，后来都散失亡佚了。
木简在近现代有大量发现。清末在新疆、甘肃一带发现大量汉、晋木简，罗振玉有《流沙坠简》一书。30年代又在居延发现上万木简，时代从西汉到西晋。劳干、陈直等有相关著作。
缣帛
汉代除了用简牍，也用缣帛。《风俗通》云：“刘向典校书籍。皆先书竹。为易刊定。可缮写者以上素。”这是汉人竹帛兼用的证据。竹简用墨书写后，若有错或修改，可以用刀刮削，因此作为初稿。帛素吃墨则无法改正，因此作为定本。竹简笨重，使用不便，秦始皇批阅公文甚至用两名彪形大汉一左一右抬着竹简。而缣帛轻便，可携带可收卷，因此渐为流行。后来便演变为纸。
篇字从竹，应当是从竹简来的。卷字有人认为当是缣帛的使用产生的，但竹简也可卷束，因此或许篇卷二字均从竹简而来。
纸
最初的纸材质与缣帛相同，只是裁成方块而已。后来才开始用树木造纸。蔡伦则进行了技术上的改造，用极为廉价的材料制造出了耐用的新纸，称为蔡侯纸。因此虽然造纸术不是蔡伦所发明，后人也常称蔡侯造纸。
纸的使用日渐广泛。但由于印刷尚未发明，因此汉唐人多抄书。称为写本、钞本。写本的形式是卷轴装，类似于今日的书画装帧。
传世的汉、六朝、唐写本非常稀少，许多都藏于日本。1899年，敦煌莫高窟被发现，共收卷子二万多，但无人重视。1907年，匈牙利人斯坦因偷取七千卷。1908年，法国人伯希和偷去上万卷精品。1909年清政府才派人将剩余的卷子运回北京，仅余八千卷，都是佛经，已不是精华。
敦煌写本的年代从东晋到北宋初年，虽残缺不全，但内容丰富。一是出现了许多失传已久的书籍，可以补学术文化的缺失。一是保存了很多传世书籍的写本，拿来对传世古书作校勘，往往可以修订今本的错讹。三是俗文学方面，发现许多变文文学作品和诗歌。
敦煌卷子的发现，引起了中国学者的极大注意。如罗振玉、缪荃孙、王重民等，后来研究敦煌卷子的学问称为敦煌学，已成一门专门学问。
日本所藏许多唐写本，尤为珍贵，许多是经史。抄写时间在唐到北宋之间。如《七经孟子考文补遗》《论语集解》《古文孝经》等。近代又有杨守敬等赴日本影印的古钞，收在《古逸丛书》中。
【版本的种类】
版本的种类繁多，此处只介绍几种比较重要的。
一、善本，就是在学术上或收藏上有价值的本子。主要有三个方面：一是足本，内容完整。二是是否经过精心校勘。三是年代，是否为古本。清代学者定明嘉靖以前的本子为旧本，认为比较有价值。今天认为清嘉庆前的本子为善本。
二、版本按刻印时间又可以分为如下数种：
初刻：一书最早的刻本。
重刻：据原刻本重新雕刻的本子，版式不一定相同。
覆刻：又名翻刻。依底本原样雕刻，字体可以不同。
影刻：将底本描摹，再上板雕印。可以乱真。
递修：书版残缺，两次以上补修再印的本子。
三、以工艺分：
稿本：凡作者原稿、誊清稿、修改稿皆称原稿。
写本：手写的书本。一般指唐宋写本。
抄本：据底本再抄的本子。
活字本：活字排版印刷的本子，有泥活字、木活字、铜活字、铅活字之分。
套印本：用一套版，几种颜色或者几套版几种颜色叠印而成的本子。
拓本：将金石文字用纸拓印下来的本子。
石印本：将药墨水写在特制药纸上，再移到石版上，再刷油墨印成的本子。
影印本：将原书照相制版印刷的本子。
百衲本：用多个版片拼印而成或多种版本拼凑而成的本子。
巾箱本：即袖珍本。版式小，便携的本子。
【历代刻本简况】
一、唐五代刻本。数量不大。流传很少。敦煌曾发现一些五代刻本，现都藏于国外。
二、宋刻。分官刻、私刻、坊刻三种。官刻包括中央，如国子监刻本；地方各级单位以及书院的刻本。北宋继承发展五代的刻书事业。其监本校刻极为慎重。宋初仅国子监刻书，后解禁。宋代私刻很盛，尤其是南宋，称家塾本。坊刻著名的今日可考的也在二十多种，如临安陈氏、建安余氏。论区域，主要在两浙、蜀、福建。其中质量以杭州最高，蜀次之，福建最差。但由于北宋灭亡时宫廷民间大量藏书为金人虏去，因此传世北宋本稀少。今天所谓宋本，多是南宋翻本。
三、辽、金、元刻。辽人简陋，甚至有书禁，刻书少且流传不广。金代刻书有官有私，曾相当繁荣，传世较少。元代刻书分兴文署本、儒学本、私刻、坊刻四种。元代刻书经费充足而精细，往往不惜工本，能与两宋媲美，特别是官刻书非常精善。又因为时代近，数量大，经费足，因此流传于世的多为善本。书坊刻本也超过了宋代，地区仍为宋代的两浙、蜀、闽。私人所刻往往是名人手写然后上版，因此字迹精美。一般用赵孟頫的字体。宋元两代书籍出现不许翻刻的声明，也是版权观念的一大进步。
四、明刻。有南北监本、书帕本、经厂本、藩府本、私刻、坊刻、丛刻等，监本为北京南京国子监所刻，因此又分南监本、北监本。明代刻书有好有坏，但多为人诟病，主要问题是书商无良，割裂古书，改头换面，或校勘粗疏，字迹粗俗。明代刻书著名的有常熟毛氏。即毛晋的汲古阁。经史、文集、道藏、词曲均有翻刻。又明代坊刻出现售书广告，见于嘉靖元年金台汪谅所刻书。又明代广泛使用彩色套印技术，书籍多为朱墨两色，墨色正文，朱色批注。甚至还有三色、四色、五色的。
五、清刻。分官私两种。官刻在数量上远远超过前代，技术、装潢也很考究。康雍乾三代大量翻刻宋元善本。经史文辞佛经，内容丰富。官刻中比较著名的是武英殿本和聚珍本。清代刻书统属内务府，因此刻印书籍多称内府本。《十三经注疏》《二十四史》刻于武英殿，因此称殿本。又有扬州诗局本《全唐诗》。同治五年，全国各地设书局，地方开始大量印书。其中以金陵书局所印最好。私刻数量庞大。嘉庆、道光年间，私人刻书著名的有鲍廷博、卢文弨、黄丕烈、顾广圻四人。他们学问渊博，考校精核，刻书精善超过前人。清代刻书的一大特点是丛书极多，比较著名的有经训堂丛书、《粤雅堂丛书》、平津馆丛书、古逸丛书等。清代末年，张之洞、缪荃孙等大力提倡刻书，又成一时风气。
谈版本一要知道版式，二要明避讳，三要看行款、字体。
本章参考书目：
[1]朱维焕，《国学入门》，中国人民大学出版社，2011年5月第1版。
[2]王欣夫，《文献学讲义》，上海古籍出版社，2005年4月第1版。
[3]杜泽逊，《文献学概要》，中华书局，2001年9月第1版。
[4]董洪利，《古典文献学基础》，北京大学出版社，2008年7月第1版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