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6-09-17 WYN 青年观察家
大一学期末时，我记得室友因为第二天要回家，而在前一晚兴奋得整夜没睡。她也许是有些过度恋家了，但我想，刚上大学那会儿，大概每个离家远的都会想家吧，我也不例外。有个很著名的句子，写的是去外地读大学后，“从此故乡只有冬夏，再无春秋。” 大一刚读到这句话时，怅然若失。然而，慢慢地我发现，由于只在寒假和暑假回去，在故乡待的时间很短，这座城市已经变得陌生了。以前熟悉的老地方一个个被拆，充满回忆的小饭馆也改建成了著名连锁餐饮店。有一次，大雪，打不到车，我准备坐公车回去。这个地方我太熟悉了，可以背出这一辆公交开往哪里，那一辆又间隔多久才会来。然而那天，我在雪中等了很久，记忆中的那辆公车依然没有来。后来，我问了路人才知道，原来那辆车早已改了路线。那一刻，我突然发现自己在这座城市早已变成了游客。我已经发现，大学毕业了，我也已经不再那么想回家了。今天，我采访了一些不想回家的人，问了问他们不想回家的理由。我回家的第一天，已经很晚了，打开家门，我发现父母都在看电视。看样子，又是没有留饭给我了。长途奔波之后，发现家里面没有我的饭菜，也是挺崩溃的。大概，我和家人的关系，真的不怎么好吧。我和弟弟也总是莫名其妙地吵架。每年回到家里，我都要承包许多家务。在家朋友少，我也不能出去玩，所以，只能每天闷在老家的房子里。过年我还要面对那个令人生厌的传统家庭大聚会。每年到了这个时候，家里的90后和60后们，非得在要求下交流三观。但是因为阅历的差别，又无法真正做到平心静气地互相交流，每次闹到凌晨三四点，最后发现谁也没办法理解谁。拥挤的交通和人流，走访一年才见一次的亲戚，还有因为不熟悉，只能拿童年糗事强硬拉距离的不适感的老朋友。其实吧，我宿舍到家门口，可能只需要两个多小时。但即便如此，去年一整年，我在家里呆的时间也没有超过一个月。我也会有想家的时候，但我真的挺害怕面对家人的，他们的目光总是殷切得令人感觉沉重。我的爸妈，一直因为自己学历不好看，所以从小就对我的学业抓得很紧。我记得，小学唯一一次在学校哭了，不是因为打架、吵架，而是因为老师批评我数学“只考了90分”。我不敢告诉爸妈，因为只要有一门功课考不好，他们都会身体力行地用藤条教育我。这一定程度上，也导致了我从某一年开始，被笼罩了一个逢大考必失眠的“魔咒”。反倒是上了高中，他们就对我开始放养了，把他们对我的所有的期盼，放在一份小心翼翼却令我无所适从的体谅中。我在一所不错的高中，成绩一直卡在中上的瓶颈处。他们虽然着急，但从来都是对我说：别太紧张，读书这回事，有就是有，没有就是没有。于是，只要在家，我哪怕压根看不下书也会坐在书桌前发呆。后来高考填志愿时候，亲戚们都说我选的专业不好。他们也完全尊重我自己的选择。我妈只是说，他们会养我。他们的确很拼命工作赚钱养家，也很舍得花钱在我身上，但却对自己异常地吝啬。这次回家，我和我姐对我妈好说歹说让她去看看医生，她却异常固执地说：“我没问题。去医院，没病都能看出一身病。”现实里的我，知道自己并没有那么优秀，根本达不到他们他们期盼的那样。甚至，现在我还很怕接父母的电话，因为我没像他们期盼地那样做个安份的好学生，花钱大手大脚，而且浑浑噩噩没有规划。只要不在家，我就不用面对他们了。活在一座没有他们的城市，大概会缓解一些罪恶感吧，也能睡得更好一点。我离开了故乡到了北京城工作，一座充满了奇迹与梦想的城市。在这座很大很大的城市里，我工作挺忙的，朋友也挺多。各种生活光怪陆离又五彩斑斓，融合得意外和谐。只是年关将近，在与母亲的电话中，总能听出她的不安与脆弱。从“家里的狗狗又不听话了，你都不回来管管他…” 到 “新房马上装修好了，你爸爸特别开心，每天都去看，叨念着这样等你回来结婚就马上有房子住了…”每次面对这样的一个，从小倾尽全身的爱与温情让你长大的女人的脆弱，我都会不知所措。性取向在这个世代大概已见怪不怪了吧，但在一个人与人都有一个共同认识的朋友的小地方，我又要如何忍受，其他人用本该我承受的、不堪入耳的字眼，来形容从小将我捧在手心的父母。我和家人的感情真的很好，只是，目前对回家这件事，我却只能逃避。我不敢回家，也知道自己不能回家，因为无法面对他们的目光。我没有和家人闹矛盾，跟家里人关系也不差，只是，家里再也不是那个让我舒服的地方。高考的时候，父母离了一次婚。我尊重他们的决定，但是从此对做错事的一方态度冷漠。然而，另一方的亲戚却因为我不劝他们继续在一起，而责怪我不孝。现在这件事说出来已经云淡风轻了，但是那时，这种感觉就像众叛亲离。高三的那一整个暑假，我都住在朋友家里，父母他们只顾着自己的情绪，没有关心过我。妹妹生病，也是我带她去看病。读了大学，我选择了自己一个人来广州上学。大一寒假回去，也没有在家，因为没有人在家。这就跟谈恋爱一样，我的热情都消磨光了。即使后来他们复合了，开始对我很关心，我也早已养成独立的心性。今天早上，我被家里人的四五个电话吵醒，他们提醒我，是时候回家了。但是我到现在，还是没有回去的打算，也觉得，完全没有必要回去。有一天，我妈和我在看剧，看着屏幕里面的明星，她眼圈就红了。“其实，我挺恨你外婆的”，她开始自顾自地说话。我妈以前在外省的文艺学校念大学，那时，她在学校很受欢迎。考试的时候，老师也会帮她作弊，也总能得到学校最好的机会。她是舞蹈班的成员，全班也就她和另外一个男生有机会进入学校的大提琴班。毕业的那年，我妈开始想去大城市发展，却被外婆威胁：“你走了，我和你爸怎么办，你想抛弃我们在这里？！” 在家人在再三威逼下，她不情愿地回到了小城市，成为了一家医院的员工。时间过得很快，二十多年过去了，她还是时常会在房间拿起以前文艺班的照片看来看去，然后照着镜子，说自己真的老了。前几天她打电话给我说了一句话，“妈知道你在广州打拼得挺辛苦的，累了就回家吧。但妈不会逼你回这座小城市的…”采访完那些不想回家的人，我其实知道，自己并不能帮上什么忙。只能在采访完后说一句，下次我们一起吃饭吧。不想回家的人，都有自己必须要面对的属于家庭的，那些尴尬和痛苦。现在回想起我妈的故事，我也大概明白了，为什么在别的同学会面临被父母逼着回家的情景时，我妈不会。因为她已经经历过了同样的痛苦。最后，希望回到家的人，还是开开心心地过一个新年吧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