乍寒还暖的秋夜,又来崇福横街

又来崇福横街,是乍寒还暖的秋夜。东端浒弄口依然耸立着那棵已有130余岁的皂荚古树。据传,浒弄口一带旧有硝皮作坊,硝皮师傅用煮熟的皂荚籽水硝皮脱脂,后将用剩的皂荚籽,倾倒在弄口垃圾堆上。不想竟有一粒煮不死的皂荚籽,如凤凰涅槃再生,扎根发芽,长成一棵郁郁葱葱的大树。在上世纪七十年代大运河拓宽中,硝皮弄变身在运河旁,而皂荚树则像一位横街守护神,屹立在横街东头的古运河畔。

我想:这古老的皂荚树,是否因爱着横街,恋着横街,自此站在了街口,心甘情愿为横街遮风挡雨,作了横街的卫士?
从浒弄口向西走去,幽深的横街,古暮得仿佛使人进入另一个世界。旧屋飞檐,雕梁画栋,偌大的天空只剩了一线;星星像被串成的一条条珠链,一轮高远的明月,嵌在横街两旁屋檐间,像是专门为我照明的灯笼。
横街,你还认识我吗?多年前,一队并不豪华的送亲队伍,一个穿着唐装的漂亮新娘,羞答答从东横街,款款走向西横街她的夫家。

据说,东横街在清末民初,商家鳞次栉比,是崇福镇的商业中心;而被称作“登仙坊”的西横街,则是名人汇聚的地方。
江南小镇的弄堂,一般分为水弄、宅弄及连街弄。横街,竟将“三弄”形态融贯在一起。横街南面是宫前河(上世纪七十年代被填平,改筑成现在的宫前路),北面穿过西寺河(七十年代也被填埋),便是崇德大街。以横街为轴心,便有不少向北往南通水、通街的弄堂。粗略由东往西一算,除了通横街的县街,还有浒弄、混堂弄、半爿弄、学前弄、立总管弄、西寺弄、保安弄和庙弄。还有很多大户人家没名的宅弄。如果把崇福比作一个巨人,崇德大街是心脏的话,横街便是它的灵魂;如果把横街比作一位母亲,那些子弄便是她的孩子,紧紧牵拉在她左右。

横街全长345米,东西以半爿弄为界:向东为东横街(明清时称“惠泽坊”,后改称“水德坊”);向西为西横街(旧称“登仙坊”),看名字就知道,西横街是何等模样的风水宝地。因此,这里聚集了很多名人故居。明未清初名士吕留良出生于此。还存有明代布政使劳永嘉的故居,清初浙派诗人代表人物吴之振的守愚堂,清后期著名画家吴滔的故居,民国沪军都督陈英士学过生意的善长当(即江南药王胡雪岩百年老当“善长当”),秋瑾挚友徐自华的故居,足球名将戴麟经的戴家楼故居,我国著名桥梁专家、中科院院士程庆国的故居等等。
横街最西端是庙弄。
伫立在西横街夫家老屋门前,侧身望去:东现西寺弄,西旁庙弄,两弄像母亲亲切温暖的双臂,把我这个游子紧拥在怀中。抬头观看,曾是我婚房的二楼临街窗口,透出昏暗的灯光,我新婚时那粉红的窗帘,已旧得不成模样,却至今还悬挂着。虽然来桐乡已有多年,夫家人也不再居住,但总是难舍横街情结,不舍得卖了这旧屋。不好意思去打扰租客,我又原路返回,不经意间竟站在立总管弄口了。我又盯着那灰白斑剥的旧墙,希望奇迹产生。

立总管弄,传说与陈万青兄弟有关。陈万青中乾隆辛丑科(1781)一甲二名进士(榜眼),授翰林院编修,纂修《四库全书》等典籍。陈万全中乾隆甲辰科(1784)二甲一名进士(传胪),由翰林院庶吉士编修,升至兵部侍郎。陈家兄弟幼年丧父,寄住南门会馆,每日去崇福寺三香吟馆读书,必经过总管弄。母亲给人当佣人,常把东家剩饭捏成饭团藏在胸口,溜出去放在弄口一垛矮墙的盖瓦下,让他们上学路经时,用于充饥。兄弟俩夜读为省灯油,劈灯草为两,发愤攻读。等双双成才后,母亲解开衣襟,让他们看她乳房上两个当时被饭团烫出的大疤,要他们心中想着百姓,不忘根本,做一个好官。传说,陈万青是文曲星下凡,因此,他每次经过总管弄,总管菩萨都要站起致敬。一次被其弟陈万全看见,说了声“总管菩萨立起来了”。从此,总管菩萨再也坐不下去,立总管弄就这样被叫出了名。于是,儿时每次经过立总管弄,我都会停下脚步,睁大双眼,按着“咚咚”心跳,望着什么也没有的白墙头,希望那个总管菩萨,看到我会从墙中显现,对我微笑着说:“好孩子,你也是天上星宿,将来会有出息的。”那将是何等欣喜若狂、欢欣鼓舞?后来才知,总管菩萨塑像原来是住在弄口小阁楼,阁楼两旁的白粉墙上,画着的是判官、小鬼的彩色画像。可惜都在那场文化大浩劫中毁掉了。我想,如果陈氏兄弟不是清官,总管菩萨也不会立起致敬的吧。
我在横街上踟蹰,高跟鞋踩在水泥路上,发出的“嗒嗒”声,在小巷中回响。如果八十年代中叶没把青石板路换成水泥路,那么,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,一定会更加悠长和空灵吧。忽然心中涌出戴望舒的《雨巷》:“撑着油纸伞,独自彷徨在悠长、悠长又寂寥的雨巷,我希望逢着一个丁香一样地结着愁怨的姑娘。她是有丁香一样的颜色,丁香一样的芬芳,丁香一样的忧愁,在雨中哀怨,哀怨又彷徨……”我想,今夜我就是那位丁香般的女子,只是年龄和环境不同。
横街的夜晚是幽静的,偶尔只有一、二声狗叫传来。现在,这里大都住着喜欢早起早睡的老人,这使横街越发显得沧桑了。有风从小弄窜掠而过,不知从哪儿传来“哒哒” 的缝纫机声,打破了老街的宁静。月亮无语,静默中透着博大和恢弘。我在月亮下洗着“月光浴”。月亮很老了,它应该是配作这横街兴盛衰落、人来人往的见证吧?

不觉间,眼前豁然开朗,一条大河横在面前。原来竟已走出横街,重新站在浒弄口那棵古皂荚树下。运河东边的司马高桥,像一个佝偻的老人,深情遥望着横街这已衰老的母亲,绿树拂绿的运河水,是他经年不息流出的相思泪。一路跟随我,不甘寂寞的月亮,一头扎进清澈的运河水,沐浴梳妆。月亮便更加辉煌了。
听说,崇福镇政府正打算改造横街,恢复她俏丽的容貌,我对崇福唯一还保存较好的横街,有了延续下去的信心。横街,返老还童应该不远了吧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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